[原创]那些岁月那些人:王癫子 【文化散论】 那是一个有阳光的午后

作者:数学科学 来源:组织机构 浏览: 【 】 发布时间:2020-01-18 13:14 评论数:
    那些岁月那些人:王癫子

    我刚参加工作第一次见到王癫子的时候,是在工厂的锻造车间外的空地上,那是一个有阳光的午后,或许是春日的阳光吸引人,或许是要感谢那个突然的停电,那时候,战备工厂经常性的被拉闸限电的事情很寻常。一般来说,停电了,大家也就百无聊赖了。多数时间就走到户外,三三两两的靠在车间外的墙边,东周列国的胡扯海侃。当然,工厂也会见缝插针的,很适时的安排什么政治学习之类的。那时候,所谓的政治学习基本就是读报,然后讨论发言,那发言基本就是一个腔调,一个思想,一个模版制造出来的。

    还是说王癫子吧。

    那日停电后,我走出车间,顺着车间后面的土路想去后面的体育场遛遛,走到锻造车间不远的地方,听到一阵哄笑声,于是好奇的凑了过去。

    在我的印象里,锻造车间的师傅们,基本都是很粗大的,常年在锻机的轰鸣声中,在烈焰的烘焙之下,脸基本都有着火的颜色,而且据说脾气也都很烈,当然,更烈的是他们据说大都嗜酒如命。据说那是一个连厂领导都要惧三分的地方,他们非常桀骜,非常暴烈,所以,长期以来,没有什么人愿意去和锻造车间的老少爷们发生冲突,因为他们太团伙了,而且出手非常之佷,不留情面。所以,谁要招惹了他们基本属于自己寻不自在。

    哄笑声中,在锻造车间师傅和徒弟们围成的空地上,我看到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人我曾经撰文写过,那就是浑人老邹,另外一个我后来知道他姓王,多数人都喜欢喊他“癫子”,这称呼里充满着蔑视和不屑,但是,那王姓癫子却从来不恼,只管让你叫了去。当然,喊他的人,他认得他会和你打声招呼,不认得却只管走自己的路。

    浑人老邹身高一米八七,人高马大。王癫子大概最多一米七,虽然也不瘦,但是,站在浑人老邹面前,还是有些矮小。

    这是一场赌局,赌资是两瓶我们当地出的小有名气的高度白酒。起哄架秧子的要看浑人老邹和王癫子摔跤,而所以别有用心的用两瓶白酒做赌资就是因为知道这两家伙都是嗜酒如命的主儿。

    浑人老邹抱着双手站在那里,一脸睥睨的神色,他直呼王癫子的小名:“发子,你认输吧,别等我摔你个鼻青脸肿。”王癫子一言不烦的站在他对面,那神情好像惧了许多。却听到一个师傅叹息:“小邹你就等着倒霉吧。”

    我们都知道锻造工人最厉害的就是臂力,那一双手,可以擎着十几斤,几十斤,甚至上百斤烧红了的铁块在锻机下翻来覆去,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哄笑之中,浑人老邹率先发难,他揪住了王癫子的工作服,试图扯倒他,只听得“嘶拉”一声,王癫子的工作服就成了碎片。但是,人们却看到王癫子脚下纹丝没动。所有的人都很吃惊,能定的这么稳?

    人群中只有那个预言了浑人老邹必败的老师傅继续叹息:“真是练过的啊,不一样。”这边话音还未落,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突然有一方轰然倒地,四脚朝天,速度之快,很多人都没看清楚。被摔倒在地的浑人老邹显然有些恼了,他迅速爬起来,又一次纠缠住王癫子。这次所有的人看清楚了,就在他试图揪住王癫子的瞬间,却看到王癫子一个非常灵动的转身,转眼就到了浑人老邹的身后,右脚轻轻一别,双掌顺势一推,老邹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三局两胜,癫子赢了。”人群之中有人高呼。

    王癫子脸上一副不喜不悲的表情,他走到哪两瓶放在地上的酒面前,眼神之中顿时多了许多光彩。他抓起两瓶酒,咧着嘴笑了,那表情相当享受。接下来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就出现了,他用手指挑开了两瓶白酒的封盖,在众人的围观之下,咕嘟咕嘟的没用上五分钟的时间就把两瓶高度白酒灌进了肚子。然后打了一个很响的酒嗝,身子并不晃悠的朝着山上那间他独居的小屋走去。

    浑人老邹输的心服口服,围观的人虽然意犹未尽,但是也无不叹息王癫子的身手,真是练家,不含糊。

    王癫子住的这间房子,原来是工厂早期的一个废弃的发电房。王癫子太脏,没有人愿意和他同居一室,所以,他自己就住进了这个房子。王癫子的房子不锁门,不闭户,也肯定没有人光顾,更不消说偷了。因为据进过那房子的人说,除了刺鼻的味道,王癫子唯一的家当就是一床破棉絮。工厂工会数次救济他,但是,每一次的救济钱物都被他换成了酒。

    王癫子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原本有一个很好的家,父母都是很有些头面的文化人,而王癫子小时候跟随一个武术师傅,学习了许多年,练就了一身非常好的功夫,但是,他从来没有用自己的功夫去仗势欺人。文革期间,父母双双死于非命,王癫子带着小他六岁的弟弟,下了乡,赶上了招工,他进了我们厂,而他的弟弟则成为了知青。

    所以嗜酒,大概就是进厂以后才渐渐上瘾的。没有人知道王癫子能喝多少酒,但是,所有人知道无论喝多少酒,王癫子也绝不耍酒疯,更不会躺倒路边,却肯定会在自己的屋子里睡到酒醒。王癫子每个月必要出去到离工厂几十里外的镇子上去一次,风雨无阻,没有人知道他去做什么。

    工厂里青工太多,这些青工所以经常取笑王癫子,但是,他从来都不恼,脸上总是挂着一种很淡然的笑,个别喜欢寻事非得青工听说王癫子会武术,千方百计寻衅与他,但是,他却总是不理不睬。加工车间的几个愣头青,一次把王癫子围住,非要逼着他亮出真本事,王癫子看到地上有一跟18mm的铁棍棍,俯身拾了起来,围住他的青工们以为王癫子要打人,轰然而散,却看到王癫子把那根棍硬生生的折弯,从此以后他们见了王癫子都要毕恭毕敬的喊一声王师傅。王癫子也不回应,但是你要是给他一瓶酒,他肯定会说谢谢。

    王癫子喝水用的是一个扎了小孔的塑料袋,袋子装满了水,他把塑料袋举在头上方,水流出来了,他就对着嘴喝,无论是酷暑还是寒冬,他都是这样。后来我看过王癫子的档案上他自己填写的那张招工表,一笔非常隽秀的字体。

    文革后期,落实政策,王癫子的父母双双平反昭雪。为此也拿到了一笔在当时看来数目可观的赔偿,但是,这一次王癫子据说分文没动,都给了那个小他六岁,已经招工回城的弟弟,而据他弟弟说:哥哥给这笔钱的时候说过,让他自己好好生活,从此不要再往来。

    王癫子死于一九七九年初,死因酒精中毒。死后,人们在整理他的遗物的时候,看到他破棉絮的床上,在破棉絮里,包裹着的一个小小的皮箱。打开皮箱里面有两张照片,一张是王癫子和父母及弟弟的合影,一家四口都浅浅的笑着对着镜头。另外的一张是王癫子看样子是中学时代和一个中年人的合影,翻到照片的背面,上面笔记工整的写着“师恩难忘,师傅千古”八个字。

    还有一本存折,里面是一笔钱,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我要是死了,请把它转交给我的弟弟,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

    王癫子的遗体火化后,骨灰是他弟弟抱着一路哭着走的。

    这世界,或许那一刻,王癫子感到自己回家了吧?